——兼论林昭与哈维尔的异同

四十年前，一个年仅35周岁的中国女性，北大学生右派在上海被以革命的名义秘密枪杀。时隔十三年后的1981年，上海高级人民法院才宣布为其平反。

她的名字叫林昭。原本和当时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对党充满了深情和无比的信任，以至达到轻信、狂迷和个人崇拜的地步，甚至不惜与家庭决裂。但是，从1957年开始，面对失去理智和理性的中国局势，她开始了个人艰苦的思想之旅。她把目光聚焦在中国的命运之上，她拨开笼罩在中国大地上铺天盖地的一个话语一种声音，执意以个人的独立思考去寻求答案。从1960年入狱到68年被害的八年间，象历史上所有的特立独行者一样，她在监狱中没有停止思考，反而更加深入的思索民族和国家的现状和未来。没有纸和笔，她以血为墨，以白床单为纸，写下大量的血书！1963年，她以十四万言的长篇写给《人民日报》，表露了她身系囹圄，却对祖国的命运深深的忧患与睿智的不同凡响的思考。在那个举国疯狂的年代，一个人的思想奴役了几亿人的大脑，能够拆穿当时的西洋把戏已殊为不易，但林昭却站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洞穿现实和未来，提出了自己对中国发展的清晰思路和一系列国策！她指出，人民公社不合国情应当及早解散；应当允许私人开业经营；应当引进外资，借外债加速经济和科技发展；应当实行地方自治等等，而这些，大多在改革开放的今天一一变为现实。如果说我们今天的改革开放有什么总设计师，林昭岂不是早在四十年前就为我们设计好了？然而她却倒在了以革命的名义而射出的罪恶的子弹下，没有看到她描画的社会蓝图。她的思想，她的前瞻性，令我们仰视、令我们感叹。不仅如此，林昭还对有关奴役、有关高尚等精神世界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她在万言书中写道：“只有生活中还有人被奴役，则除了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样不得自由！”在红色恐怖中，她深感“高尚的目的根本不需要、更加不可能用卑鄙的方法去达成，只有卑鄙的目的才能够与卑鄙的方法相得益彰地‘配套成龙’”。

林昭，一个民族难得的思想先驱，不但对迷茫的社会现实具有超常的洞察力和穿透力，更具有不畏权势，不怕牢狱监禁、甚至对生命也在所不惜的普罗米修斯情怀。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和真理，她永不低下高贵的头颅，绝不向权势者屈服。她宣称“不怕你们把林昭磨成了粉，我的每一粒骨头渣儿都还只是一颗反抗的种子！”在与审讯者的对决中，她更是气宇轩昂的藐视那些思想侏儒：“利害可以商榷，是非断难模糊！”在那样黑白颠到，是非不分，人人自危的年代，没有对自身理念高度信奉，没有对真理的执着追求，没有对一切伪装圣人的蔑视和气慨，一个弱女子是断然难以做到这些的。面对这样一个思想和行动都顶天立地的真理捍卫者，我们有多少七尺男儿当自愧弗如？我们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理论家，改革家，革命家不汗颜？我们经常感叹，中国怎么就没有西方那么多的思想巨人？那么多的追求真理捍卫真理的清醒者？林昭不就是一个让我们民族骄傲的代表吗？可惜，在中国这样一片古老而又血腥的土地上，这样的代表人物除了被残酷的扼杀，是没有其他出路的，剩下的只能是不得已苟活的芸芸众生。回首数千年，我们尚且还有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民族脊梁，思想前驱，比如屈原，比如龚自珍，比如鲁迅，柏杨等，但是1949年以后，这样的血脉被一把把锋利无比的革命利剑腰斩，再也看不到曾经的一脉相承的思想火种能够绵绵不断的延续到今天，除了万马齐谙，我们已经一无所有！

面对林昭，我们想到了哈维尔。尽管他们之间缺少一些可比性，尽管他们的影响和思考的范围深度有差别，但是，看看他们之间的异同，我们还是能够体会到一些让人唏嘘让人感叹的东西。他们一个在欧洲的捷克，一个在东方的中国；一个是七尺男儿，一个是柔弱女子；一个从后集权社会挣扎到了今天，看到了民主的曙光，一个却在铁幕下惨遭屠戮，抱恨苍天。但是他们却有着为数不少的共同点。他们都曾经是生活在专制独裁之下的受害者、都是对社会有着自己独到犀利眼光的思想先驱、都是出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同时代人、都是为了真理和追求不怕牢狱之灾的勇士、都是让人景仰钦佩的异议人士……..然而，他们之间有如此多的共同点，结局却截然不同。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国土上。虽然哈维尔也曾经被集权者关进牢狱，但是他没有被以革命的名义枪决，他不但熬过了极权社会的最后严冬，还因为89年东欧巨变的浪潮，取得了国家领导者的地位！当然，由于他的思考深度和广度，对后极权社会一针见血的鞭笞，使得他成为当今世界熠熠生辉的杰出的思想家，他的思想至今还泽被着、滋润着世界上不少干旱的贫瘠之地。哈维尔从一个不为当局容忍的异议者走到国家领导者的地步，留给我们的思考应该有很多。而林昭却远远没有哈维尔幸运。历史不能假设，如果中国当年的生存环境没有那样严酷，哪怕只给林昭一线生命的机会，林昭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情况呢？然而，中国，一个伟大的国家，没有这样的假设，不可能有这样的假设！

迫害林昭致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可以大张旗鼓的谈论林昭，可以没有遮拦的放言当时的种种罪恶，可以对当年迫害林昭的罪行进行控诉，可以认认真真的反思当年发生惨剧的种种原因……..可以诉说一切有关林昭的话题。但是，如果我们把眼光从历史的尘垢中收回到现实社会中来，我们对当年林昭渴望的言论自由和独立思考是依然可望而不可及还是悉数揽入怀中？尽管我们已经改革开放，尽管我们有了互联网、尽管国门已然洞开，但是我们四十年前就渴望得到的东西我们已经拥有了吗？面对思想先驱林昭的亡灵，我们有理由轻松和乐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