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在20年前，年事高如活佛的刘幺娘就曾经向全村人预言，将来陈阿达是个当公社书记的料。

遗憾的是没过几年，少不更事的陈阿达却在上山割草的时候摔坏了脑袋，从此脑门上留下一个酷似三流歌星嘴唇模样的疤记，像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成为阿达典型的标志，但村里人不懂得玫瑰花是什么东西，有出过远门的就说，倒霉的阿达脑壳上的那东西就是一个亮闪闪的探照灯。而更为倒霉的是，人们开始猜测说阿达是不是傻了，整天神秘兮兮的，像他妈个仙婆。为这事，阿达他娘很是伤心，说阿达啊，你狗日的不争气当不了公社书记就算了嘛，不要把脑壳摔坏了，将来读不得书说不到婆娘，咱陈家不是要断子绝孙啊！

10岁的阿达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每天放学后依然带着他那条周身黑毛的狗，在院坝的条石上做作业，或者去山上玩耍。阿达不知道公社书记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想过当公社书记。

没过几年，刘幺娘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她和她曾经的预言便随着一场传统葬礼的胜利完成而宣告结束，唯一可以佐证的是土坡上那个 “？”一样的坟茔，给人们留下一个不置可否的疑问。

因此，后来的故事和刘幺娘以及她的预言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二）

这一年阿达整好16岁，按照阿达的说法就是，我的初中开始毕业了。但毕业了后做什么，阿达真的就没有过认真的打算，班主任周老师说你娃就是太偏科了，数学老师说你对XY都没有感觉，不然复读一回准可以考个师范以后当老师吃牌价的粮食写不要钱的本子。阿达娘劝阿达说儿啊要认命，刘幺娘说啥子你要当公社书记其实是句屁话，害得你脑壳上长个包包，一点也不观瞻，你爹死得早，你还是出去打工吧看看外面的世界，也省得读书的学费。因为这事，阿达莫名其妙的哭过几回，也曾经莫名其妙的做了几个梦，老是梦见自己当了公社书记，坐在礼堂里面大声的讲话，然后是上馆子吃肉喝酒。但这样的梦想总是以自己不胜酒力最后喝得一塌糊涂而半夜惊醒，使阿达头顶那朵可爱的玫瑰青筋暴露，所以多了几次这样的美梦，阿达想这简直就是噩梦，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吊死在这个美丽的神话陷阱里了。阿达忽然记得有本书上好像说不能够为了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但这话用在这里似乎又不太合适。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年轻的阿达就没有理想和追求。在阿达的记忆中，也曾经不止一次的憧憬过自己的人生。

在阿达才10岁也就是刘幺娘预言阿达将来要当公社书记的时候，阿达迫切的希望自己当一名电费抄表员。那时村里刚用上电灯，电灯给阿达带来的光明使阿达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几乎使阿达忘记了额头上不雅的玫瑰花，祖传的煤油灯在刺眼的电灯下没有一点生气，显得丑陋无比，阿达娘如释重负的把它们堆在墙角，阿达气宇轩昂的说要让这可恶的煤油灯羞愧而死。那时的阿达，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教科书里讲的共产主义社会。但一到了月底抄表的时候，阿达娘就开始烦愁了，东挪西借的凑齐电费，不然就要停电，一家人又要回到昏沉入睡的煤油灯时代。那时阿达总是欢喜地跟在抄表员的后面，像只黑狗一样上跳下窜。抄表员不论走到哪一家，只要把数字一写，算盘一敲，就立马收钱，从来不讲价钱，不然就是停电，这让阿达羡慕得暗自吐了一汪口水在手心，学着数钱的样子模拟了好多次。找钱原来这么容易啊，当个抄表员肯定就富得流油了，难怪大人们都说是电老虎啊。接下来，10岁的阿达开始暗恋抄表员的财富，甚至想，就是给他当儿也划算，我们家的电费就可以不用交了，肯定还可以顿顿吃肉。但转念一想，给人家当儿的事情娘是不会答应的，娘就我一个儿啊，我去当儿就意味着娘要嫁人，这是要被刘幺娘痛骂祖宗三代的，还不如长大了自己去抄表，想抄多少就抄多少，一个收他100块。

后来，阿达稍微长大了一点，明白了当个抄表员其实也没有多少出息，钱也不是可以随便收的，阿达对自己曾经的奢望很是后悔，气愤之下，对着村口的老榆树撒了一通人尿，然后呸呸呸，老子才不当抄表员哩！起码老子也要做一个个体户。

那一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从阿达读书的学校经过的那条马路上自行车开始多了起来，晴天的时候一串一串的，据说是那些有钱的外地人来旅游，阿达还不懂得旅游的意思，阿达娘说就是城里的那些个体户钱多了没处花便专干这些享受的事，阿达半信半疑，总觉得像是一群进村扫荡的鬼子兵。不过看他们屁股后面都搭乘着一个女人，阿达想，狗日城里的人是过得安逸，有吃有喝还带着女人骑车子耍，还要来呼吸我们村里的新鲜空气。也就是从那时起，阿达开始盘算自己的未来：哪一天如果不读书了，就先学骑自行车，然后买自行车，然后弄一个像模像样的女人坐在车子上，再然后……想到这些只有个体户才拥有的地主一样的生活，多愁善感的阿达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流泪。

所以抛开这些旧事，现在的阿达还是手足无措，阿达的初中已经开始毕业了。准确的说，阿达现在已经毕业了。阿达第一次有了成年人般焦灼的眼神，他没有收到录取的通知书，也没有人愿意邀约他出去打工，是阿达娘说了不少的好话并提了两瓶有包装的酒再三央求，堂哥陈晓龙才说愿意过年后带他去广东谋生。但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将近半年，阿达觉得自己像一只流浪的狗一样无所事事，整天东游西荡，企图从这个从小就破落的村子里嗅出点春天的气息来。

（三）

冬天的阿达穿了一件发白了的棉袄，似乎预示着这个季节雪一般的寒冷。每到这个时候，阿达娘都要郑重的对阿达说儿啊，要多加点衣服免得着凉了吃药花钱，所以阿达穿了棉袄。其实阿达早就不想穿这件像旧社会一样破烂不堪的棉袄了，从读小学的时候起阿达就开始不喜欢棉袄，后来在书里读到一个叫杨白劳的，棉袄才开始变得有些令人同情。所以阿达常说，老子不是喜欢穿破棉袄，老子是对劳动人民充满了同情。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冬天，阿达都穿着那件发白的棉袄。

阿达在学校尽管成绩不是很好，但是作文一向是老师的骄傲，每到上作文课的时候，全镇闻名的张老师都要把阿达的作文当着全班人的面朗读，那腔调像是道士念祭文，读到动情处还习惯性的扶一下他那架全镇闻名的老花镜，并说阿达是如何如何的有文学天赋如何如何的是块文学料子，那阵式有如当年刘幺娘大言不惭的预言阿达要当公社书记。那时阿达感动得几乎要把张老师当爹了。

毕业了的阿达认真总结了自己的读书生涯，只有这个时期有过唯一的一个崇拜者，就是邻村的杨九妹。杨九妹人长得还算传统的漂亮，家里也殷实，是阿达说的地主家庭的那种。阿达之所以肯定杨九妹曾经崇拜自己，是听村长的儿子王二毛说的，说邻班的杨九妹经常照抄你的作文，有几次他们语文老师不晓得还拿到班上去念，后来被发现了挨了批评，但杨九妹还是照抄你的作文死性不改。阿达起初听了不以为然，但后来王二毛说人家杨九妹从初一就开始抄你狗日的作文一直到毕业，你还装起不懂，你以为你狗日的就是作家了啊？要是在平时，王二毛这样教训阿达，王二毛的脑壳一准要长一个包，但这回例外，阿达把仅有的10块钱请王二毛喝了一顿烧酒，最后是王二毛像拖死猪一样把阿达拖回了家。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冬天的太阳软绵绵的像昨晚做的美梦。第一次醉酒后的阿达精神抖擞了不少，脱了棉袄坐在坝子中央晒太阳，那条老不死的黑狗在旁边作顿首状，像保镖一样一动不动，而这时的阿达，的确有些像刘幺娘预言中的公社书记了。也许，阿达的爱情就是从这里开始。

其实在很久以前阿达曾经萌发过一次隐约的爱情。那时阿达成天梦想着自己买了一辆暂新的自行车，像城里人一样在马路上尽情溜达，坐在身后并把纤细小手作环状的就是杨九妹，后来阿达明白了那只是一厢情愿，是单相思，是痴心妄想，是癞蛤蟆吃天鹅肉，所以在成功的做了几个美梦之后，阿达的种种设想都因期中考试的来临宣告暂停，像烂尾楼一样成为心中的伤痛。

（四）

但是，现在的阿达是真正开始幻想和杨九妹的爱情了。书上说爱情是一剂良药，可以疗治无限的创伤。阿达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安静的小村子了，他的追求其实一直都很朴素，因此少却了不少的烦恼，比如毕业考试了，阿达并没有因为不能升学而踌躇满志，阿达已经算是这个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初中毕业生了，如果历史倒退10年，这已经和出了一个公社书记一样的荣光了。阿达的创伤其实还在自己那个不争气的额头上，那个玫瑰一般的伤疤并没有因为经历了十个春秋而凋谢枯萎，相反，却和16岁的阿达一样充满了活力，并随着阿达青春期的到来，长得更加招摇，使阿达老是觉得自己的背影更像一个男人。

阿达在院子里反背着手，像首长一样的徘徊，那只忠诚的黑狗坐在院子中央仰望着主人阿达，默默的忧伤。

阿达娘从来没有见过儿子阿达这种反常的举动，心里开始担心阿达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四处打听之后，跑到20里外的张村求刘道士算了一卦，卦象表明阿达命中多难，坎坷连连，幸有贵人相助，磨难之后定然富贵平安。阿达娘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到阿达命中的这个贵人，难道是侄儿陈晓龙，过了年他就要带着阿达去广东谋生的，也只好是他了。所以阿达娘连夜抓了两只母鸡送给了自己的堂嫂陈晓龙的娘，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让晓龙带起阿达去广东，直到晓龙娘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离不开那两只命运未卜的母鸡，阿达娘才如释重负的告辞，安安心心的睡了一个好觉。

自从王二毛告诉了阿达说杨九妹手抄自己的作文后，阿达就越发觉得王二毛是一个不错的人，应该是可以成为朋友成为知己的人，所以阿达说我只想和王二毛喝酒。但这次是王二毛请阿达喝酒，在王二毛家里，准确的说是在村长的儿子王二毛家里。阿达平生第一次喝了村长家收礼来的瓶装酒，还学着王二毛的样子抽了一根红梅烟，然后两人开始了毫无主题的人生讨论。其实阿达想在王二毛这里能够更多的了解一些关于杨九妹的情况，王二毛说杨九妹这样的女人纯粹是个憨包，读了三年的初中，作文都不写一篇，就是考初中的时候都是他爹出高价钱读的，我担心这种人脑壳有问题，对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晓得，也是随便猜的。阿达陷入了一段假想的爱情，王二毛也没有办法帮他了。好在借着酒兴，他们很快就不再谈论杨九妹，如同在黑夜里看不见前方的路，所以漫无边际的往前走，走着走着，阿达和王二毛再一次喝醉了。

喝醉了的阿达和王二毛像老相好一样的依依不舍。分别的时候，他们都说了一句相同的豪言壮语，你是老子最好的哥们！

据阿达说，在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最完整的梦，大致是这样的：

故事发生在这个冬天过后的某个下午。

杨九妹毕业后似乎也在等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的到来。这似乎预示着陈阿达和杨九妹的爱情一拍即合，像电影里演绎的许多情节一样异曲同工。

阿达翻看着杨九妹精心收藏的作文本，像审阅一份进攻敌人碉堡计划的机密文件。这是阿达第一次骄傲的看到自己的作文发表在别人的本子上，发表在邻村的杨九妹的本子上，发表在16岁少女杨九妹的心里。阿达原本柔软的心开始露出了本来面目，像是回想起这么多年来杨九妹一直默默无闻毫无怨言的为自己烧锅做饭洗衣生子。可恶的是那个长期单身的语文老师居然在作文本上用红钢笔划下了东一个西一个的圆圈圈，像一长串咬牙切齿的脚印，妒忌着阿达潜滋暗长的爱情。

杨九妹在一旁安静的用一截树枝胡乱写画，好像在书写一个繁体的“爱”字。

接着阿达开始色迷心窍的窃笑，企图把杨九妹含蓄的抱在怀里……

但最终的结果是，在这个冬天的夜里，阿达迷迷糊糊的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额头上的疤被碰破了，流了很多鲜血，村里的医生说那朵鲜艳的玫瑰要陪伴阿达度过一个完整的新年。

（五）

春节过后，阿达熟练的脱掉了那件盔甲一样的棉袄，开始着手去广东谋生的事了，堂哥陈晓龙已经预定了车票，阿达娘也整夜的兴奋不已。种种迹象表明，这已经进入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春天。

但春天里的阿达却依然眷恋着假想的恋人杨九妹。在阿达看来，杨九妹是虚无缥缈的，像空中的云朵，所以阿达决定给杨九妹写一封告别的情书，试探一下杨九妹，并侥幸的希望杨九妹为他默默守候，将来为他生儿育女。当阿达把这个决定告诉王二毛时，王二毛满脸的疑惑，说你陈阿达他妈的就是会写点作文嘛，那是拿来哄老师表扬的，杨九妹字都认不到几个，懂得起个屁！

但接下来阿达还是挖空心思的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信，在上火车的时候丟进了邮筒里。阿达所谓的爱情就是这么结束的，像一篇乏味的论文，经不经丝毫剖析，只剩下几个空洞如幽灵一样的关键词。

阿达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一支大部队要去打仗。用阿达的话说，我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现代化的快感，老是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整个旅程，阿达基本上没有睡觉，看着车窗外的那些不曾相识的山山水水，阿达才终于明白，原来我们的祖国真的有960万平方公里啊，读书的时候阿达还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太无知了，祖国真的是非常非常辽阔的，老师真的是一个诚实的人，一点也没有骗我们的意思。所以一到了夜里，看看身边那些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们，阿达就觉得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了，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渺小了，渺小得像一只倒霉的苍蝇，在这一堆发散着各种气味的人海里，有多少人知道我就是阿达呢。而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方又在哪里呢，阿达知道那是广州，中国沿海的一个省份，但广州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阿达不知道，反正听堂哥陈晓龙说要比县城要大得多，吃的穿的到处都是。但不管怎样，阿达遐想的时候像一位出征的将军，似乎这个名叫广州的城市，即将成为他攻陷的领地，然后自己可以在这个城市随意的发号施令，呼来喝去，吃香的喝辣的。

春节的气氛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退，火车在经过了好几个城市的时候，阿达目睹了很多不一样的别人的春节。遗憾的是火车只是在一些记不清名字的站点作很短暂的停留，这个时候，不少充满好奇的头颅开始纷纷伸出窗外，去呼吸几口过年的气息。这个时候，堂哥陈晓龙就会说看嘛阿达，广州比这个地方还要安逸几百倍，楼房多得吓死人，漂亮女人满街都是。阿达心想楼房再多也不是自己的，漂亮女人也不会是自己的，我才不想呢。

但是当黑夜再一次来临的时候，阿达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想了一回杨九妹。

（六）

在经历了几天的快乐想像之后，阿达到了广州，在阿达看来如同到了地球的B面。面无表情的火车也终于完成了这次行程，从鼻孔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浑身瘫软的躺在冰冷的铁轨上。蚂蚁一般的人群纷纷从车厢里钻出来，向四通八达的广州逃窜。

阿达终于想睡觉了。所以也记不清坐了多长时间的公共汽车，然后到了一个叫做东塘的集镇，堂哥陈晓龙在那里上班的一个建筑工地，堂哥陈晓龙把阿达介绍给了人称刘三哥的工头刘三水，刘三水拍了拍阿达的肩膀，很义气的对阿达说小兄弟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就上班，和你哥一个组，有什么事情说一声，三哥给你出面。阿达感动的连说了四个“谢谢三哥”和四个“一定好好干”。乐得刘三水哈哈大笑，说大家都是出来找点辛苦钱回去养活婆娘儿女，小兄弟客个球的气啊，哈哈哈。搞得阿达像一个被突击提拔的小人物一样受宠若惊，脑子里云里雾里的，只好一个劲地跟着工头刘三水腼腆的憨笑。

就这样，阿达在广州的东塘镇正式成为一名雄赳赳的建筑工人，像蚯蚓滚沙一样的使出浑身力气，因为阿达早就从故事书上知道了攻城夺寨的道理，要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安营扎寨，首先就是消除这座城市对自己的敌意，之后才能够产生好感，之后才能够彻底的占有她拥有她，让她给自己做牛做马成为自己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因此阿达的生活简单而劳累，第一个月下来，阿达拥有了平生以来第一笔财富，除去生活费，都还有450元，阿达学着当年电费抄表员一样反复数了四次，确认了真的是450元。阿达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一种滋味叫做幸福。堂哥陈晓龙召集了住在一起的几个工友，煞有介事的去路边摊吃了一回烧烤，说等以后找了钱天天都可以吃烧烤上馆子，还要让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给自己端水洗脚。

当一行人大声的说着四川话回到住处的时候，整个东塘镇早已经熟睡了，熟睡中的镇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现代化的水泥气息，像阿达身上的汗味。阿达惬意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却没有了睡意，他想到了自己临行前写给杨九妹的信，杨九妹应该是早已经收到了，却始终没有回音。堂哥陈晓龙和其他的几个工友早已经昏睡，些微的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钻了进来，不怀好意的偷窥着这一群壮实的男性，这让年轻的阿达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再也无法入睡。

（七）

倒霉的阿达终于遇到了一件倒霉事，这件事把工头刘三水吓得像和稀了的水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阿达正从搅拌机边经过的时候被三层楼上掉下来的模板和砖头砸了一个正着。阿达醒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刘三水雀雀一样的欢呼，妈的没有死，没有死。堂哥陈晓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醒了就好了，大哥就不用给你守孝了。阿达嘿嘿的一笑说我都睡了好久了？刘三水说兄弟你狗日的都昏睡了四天了，还以为你都死球了，我就脱不了手了，两年的工资都要拿给你下葬了哟。

接下来的几天阿达就在病房里像孕妇一样的吃了就睡，睡了又吃，无聊的时候，便托了堂哥陈晓龙买几张报纸来看，这是阿达到广州以来第一次想起看报纸，堂哥陈晓龙说你娃看报纸的时候才有点像是读过书的人。阿达笑了，阿达觉得自己笑起来真的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大难不死的阿达在医院里度过了整整半个月，医生开始给他拆除额头上包裹的纱布，一层一层的慢慢的拆，像是阿达在端午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拆开被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粽子，生怕一不小心撕掉了里面香喷可口的美味。费了好大半天劲，阿达光秃秃的脑袋终于再一次露了出来，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护士小姐拿来一种洗伤口的药水，给阿达轻轻的擦，完了递过来一方小小的镜子，让阿达自己看。

阿达慢慢的端详着自己久违的额头，居然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把医院的医生们搞得莫名其妙，私下里开始议论这小子是不是脑壳受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工头刘三水得到消息，脸吓得惨白，嘴里说这回完球了，这个倒霉蛋要是疯了的话，自己的钞票就泡汤了，他甚至于想到了连夜赶火车跑回老家躲起来。是阿达的堂哥陈晓龙把刘三水硬拉了来，要他负责到底，所以从刘三水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点昔日信誓旦旦的迹象，像一个将要被拖上刑场的家伙，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般伤心。

阿达却并没有像传闻一样的变疯。当堂哥陈晓龙和刘三水走进病房的时候，阿达正在神情专注的看今天新出的报纸，旁边的玻璃杯里才盛了滚烫的开水，正充满诗情画意的冒着热气。阿达激动的对着堂哥陈晓龙说哥啊，这下整对球了，老子脑壳上的包包都散了。果然，陈晓龙才发觉那个陪伴了阿达十多年的探照灯一下子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阿达的额头上只留下隐约的一个暗红色的疤记。刘三水终于从无以挽回的痛苦中回过神来，满心欢喜，在一旁深情的做着各式各样的微笑。

接下来阿达又休息了几天才开始上班，刘三水说阿达你是好兄弟，好兄弟就肯定要因祸得福，三哥是绝对不会看走眼的。说这话的时候阿达知道，在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他阿达也居然有了朋友。阿达叫堂哥陈晓龙不要把受伤的事告诉娘，免得娘在家里担心，说今年过年也不回去了，他要找足了钱，把娘从村里接出来，让她过安逸的日子。

（八）

阿达的这个朴素的想法像一朵美丽的花瓣，在东塘镇上空飘荡了两年，两年之后的阿达已经是一个熟练的建筑工人了，刘三水让他负责带着才来的几个小兄弟，所以时不时的可以听到阿达自豪的吆喝，呃，整巴适点哟，靠近点靠近点，抬高点抬高点。阿达觉得很爽，比在村里当电费抄表员更爽。

自从额头上的那朵该死的玫瑰凋谢之后，阿达从头到脚都显出了精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用刘三水的话说就是阿达已经开始长得人模人样的了。这除了在衣着上阿达已经开始学会收拾自己之外，还有一点让刘三水很是羡慕，阿达从来都是在别人海阔天空的吹牛谈论街上的女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读一些刘三水们永远都读不懂的书。所以刘三水认为阿达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不会当一辈子的建筑工人，更不会当一辈子的农村人。

两年的时间里，除去开支和过年堂哥陈晓龙带回家给娘的钱，阿达已经积攒了一笔五千元的财富。他还没有考虑好这笔钱以后该怎么花，回家修房子肯定远远不够，娶老婆现在还没有一点眉目，自己就这样花了又实在心疼。所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达总是为自己的五千元存款感到莫名的苦恼。

睡不着觉的时候阿达就索性起床看书，或者胡乱的写几段自己孤芳自赏的文字，直到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兴奋的看完录像回来。阿达不喜欢看录像，有一次被刘三水硬拖了去，挤在录像厅的最角落里，先看武打片，然后是看色情片，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兴奋的高谈阔论评头论足，阿达却满心羞愧，说录像里的女人都是些坏东西是不要脸的骚货，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就开始一阵一阵的坏笑，说阿达还是童子军以后你就在寝室安心读你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吧。所以阿达就没有再去看过色情录像了，一吃完晚饭，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一群人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去看录像，在东塘镇这个地方，看录像便宜，五角钱或者一元钱就可以看到大半夜的，当然，如果花稍微多一点的钱，还可以去街边的舞厅跳舞，遗憾的是刘三水他们都不会跳舞，所以顶多是在舞厅外边的地摊上吃烧烤，一边喝烈酒一边隔着玻璃窗听那些缠绵得要死的舞曲，并想入非非的说一些怪话，狗日的城里人就是享受生活，酒足饭饱了就去跳抱腰舞。有的时候，阿达也滥竽充数的挤在刘三水们中间，嫉妒和憎恨着那些城里人无限腐朽的生活。用阿达的话说，他们就是一群资本主义的寄生虫。但有的时候，阿达也罪恶的对这种腐朽的生活充满了幻想，所以阿达在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到城里去谋生，要让他们知道我陈阿达是在城里工作。

事实证明，后来的阿达果然到了城里谋生。

（九）

到了城里的阿达却并没有立即过上腐朽的生活，他先是凭借自己那张初中毕业证和虎背熊腰的块头，应聘在一家公司当了保安。穿上了保安服装的阿达已经十分神气，他那双从小就练就的狗一般的眼睛搜索着每一个从眼皮下经过的人，阿达从他们的长相衣着开始打量，他似乎要深入他们的内心深处揪出那些不为人知的肮脏和龌龊来。

到了半夜，阿达开始在公司的每一个楼层巡查，仔细地检查着门窗是不是已经关好，有没有异常的动静，神气的阿达把手电筒的电冲得足足的，像端着一把子弹已经上了膛的手枪，只要发现了敌人，阿达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射击。遗憾的是，几个月下来，阿达都没有发现敌人，相反，透过茶色的玻璃，从那些整齐有序的流水线一样的写字间里，阿达发现了自己的悲伤，并一阵一阵的隐痛。

直到有一天夜里，阿达用那只闪亮的手电筒照见了化装成小偷的一个同事，阿达的悲伤才渐渐的消失。公司老板在大会上要郑重的奖励阿达，阿达憨厚的拒绝了，说公司给我发了工资，这就是我陈阿达应该做的，不值得奖励，况且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在我们农村是最招人恨的，老板不奖励我我也照样要把他抓起来。老板兴奋的拍着阿达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表扬着阿达，以此教育着公司的全体员工如何敬业的做事如何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并当场宣布，陈阿达从明天起到公司办公室上班，专门负责传送文件。

接下来的阿达脱下了保安服，穿上了公司统一制作的西装。用阿达的话说就是老子终于有了出人头地的一天了。

堂哥陈晓龙似乎混得并不景气，说是承包工程的老板资金出了问题，今年都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了，现在工程已经暂时停下来了，本来堂哥陈晓龙准备和刘三水一起到别的工地去找工作，但是拖欠的工资又拿不到手，只好在住处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够把工资兑现了再说。阿达去看堂哥陈晓龙的时候，他们正围在一起打牌，差点没有认出穿了西装的阿达来。刘三水说我说嘛，阿达就是一个大有前途的人，才到城里两年多，就进公司了，哪像我们这些大老粗，都来广州七八年了，还在和水泥钢筋打交道，还钱都拿球不到。阿达说今天我请客，咱几个烂兄烂弟好好喝几杯。于是一群人就像决了堤坝的水一样涌下了楼。

吃完饭，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他们早早的去看录像去了，阿达坐车回公司上班。此后好长时间也没有了刘三水和堂哥陈晓龙的消息，听说是到了别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刘三水慌慌张张的跑到公司来找阿达，阿达才知道堂哥陈晓龙的下落，刘三水说阿达啊你哥陈晓龙去按摩房找小姐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要3000千块钱取人，我们的工资老板还拖着没拿，你哥说只有你可以帮他一把了，还叫你不要给他家里人说，钱以后一定还给你。

阿达带着刘三水去银行取了钱，送走了工友刘三水。阿达想，我也该回一次老家了。

（十）

五年之后的老家仿佛一点也没有变化，只是阿达娘显得苍老了许多，那只形影不离的黑狗已经在去年的冬天冻死了，就埋在后山坡上。

让阿达娘欣喜不已的是，儿子阿达额头上的悲哀已经一点痕迹没有了，再也找不到一丁点的萎缩，所以阿达娘逢人便说大城市就是好啊，在城里生活的人吃得好见识广，精神都不一样。乐得阿达娘又向堂哥陈晓龙他娘感激了一番，说多亏了你家晓龙啊，把阿达带出去混得还人模人样的了，呵呵。当然阿达并没有说有关堂哥陈晓龙的事，只是说他们又到了另外一个工地做工，兴许要明年才回家。

阿达想起来应该找王二毛聊一聊，阿达娘说王二毛早在前年就出去打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一次，说是在跟他舅舅在成都学手艺，邻村的杨九妹和王二毛订了婚，也去了成都。

阿达才想起自己已经去了广州整整五年多的时间了，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陈阿达已经完全忘却了曾经给杨九妹的信和幻想，杨九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王二毛订婚了，一起去了成都，去找寻着他们的梦想。

当阿达再一次坐上返回广州的火车，车上依然人山人海，依然弥漫着一股手忙脚乱迫不及待的气息。阿达往靠窗的位置挪了一下，目送渐渐远去的村庄和往事。想到：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